第十六回 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(第2页)
他不了?”捕快但笑不言。文七爷将东西看了一遍,仍旧拿手巾包好。捕快接了过来,又回
道:“小的此刻就要进城到本县大老爷前去报信,明天再来回大老爷的话。”文七爷点点头
儿。
捕快辞别进城,禀知门稿,转禀本官。庄大老爷一听是鲁总爷做贼,甚为诧异,便说:
“真赃实犯,难为他查著。但是这事情怎么办呢?”当时先把捕快传了进去,问他怎么查到
的。捕快据实供了一遍,又说:“原赃已送到文大老爷那里看过,的的确确是原物。现在请
大老爷的示,怎么想个法子办人?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,满腹踌躇,便问:“你同文大老爷
说出偷的人头没有?”捕快道:“小的没有禀过大老爷,所以没把人头说给文大老爷知
道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好好好,幸亏你没有说给他。毁了一个鲁总爷事小,为的是统领面子
上不好看,而且也不好去回。倘若被他说两声‘我带来的人都是贼’,请问你还是办的好,
还是不办的好?依我意思,先把文大老爷请了过来,拿话告诉了他,大家商量一个办法。你
先下去,回来我同文大老爷说过,自然有赏的。至于那个姓鲁的,也不能如此便宜,且给他
点心事担担。就是东西拿了出来,难道一百五十块钱就给他白用吗?”捕快诺诺称是,又谢
过大老爷的恩典,方才退了下去。
这里庄大老爷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请文大老爷,说是东西查到,请他进城谈谈。不多
一会,文七爷果然坐著轿子进城。才跨下轿,便对庄大老爷说道:“你们建德县的捕役本事
真大,我的东西居然查到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你老棣台的东西,敢查不到吗?”一头说,一
头坐下。文七爷道:“老把兄,你又取笑了。东西有了,我得还你的钱。”庄大老爷道:
“我的钱,老棣台尽管用,还说甚么还不还。”文七爷道:“我的东西有了,自然要还你的
钱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你的东西虽然有了,但是那一百五十块钱还无著落。”文七爷道:
“这两件有了,我已心满意足了。百把块钱算不了事,注著破财,譬如多吃十来台花酒,就
有在里头了。倒是这个捕快本事真好,我想赏他一百银子,回来就送过来。现在贼在那里?
据捕快说起来,东西虽然有了,然而人不好办。这是什么缘故?我们总得办人才好。”庄大
老爷道:“正是为此,所以要请你老弟过来谈谈。现在这做贼的人,你猜那个?”文七爷
道:“那天那位赵不了赵师爷,的的确确在我手里借去五十块钱,送他相好兰仙。后来都说
是兰仙作贼,就此冤枉死了!那两天我的事情很忙,所以没理会到这上头,等到事过之后,
我才知道。这位赵老夫子,可怜他爱莫能助,整整哭了三天三夜。现在有了真赃,就有实
犯,等到把贼拿到,也好替死者明冤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老弟,那死的婊子也顾他不得了,
如今我们且说话的。”文七爷道:“人命官司,救生不救死,这是我们做州县官的秘诀。但
是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,怎么说到这个?到底是甚么人做贼?你快说了罢!”
庄大老爷到此,方把捕快如何改扮,鲁某人如何托他销东西,因之破案,并自己的意
思,说了一遍。又说:“如今愚兄的意思,不要他们声张出来。姓鲁的交情有限,为的是统
领面子上不好看。”文七爷一听说是鲁某人做贼,嘴里连连说道:“他会做贼?……我是一
辈子也想不到的了!实在看他不出!”庄大老爷道:“当过捻子的人,你知道他是甚么出
身?你当他做了官就换了人,其实这里头的人,人面兽心的多得很哩!”文七爷听了无话,
歇了半晌,方说道:“老哥叫他们不要声张,这主意很是。一来关于统领面子,二来我们同
寅也不好看。我衹要东西寻著就是了,少了百把块钱也不必追他了。但是老哥要叫了他来说
破这件事情。兄弟同他是同事,当著面难为情,等兄弟走了,你去叫他。”庄大老爷道:
“不把他弄了来,叫他担点心事,亦未免太便宜他了。”文七爷道:“正是。”当下又说了
些别的,方才告辞出城。这里庄大老爷果然等他去后,才差人拿片子请鲁总爷进城。
且说鲁总爷,自从高升拿著东西上岸,约摸已有三个时辰,不见回来,心上正是疑惑。
忽见建德县差人拿片子来请他进城。说是有话面谈,究竟贼人心虚,不觉吓了一跳,忽然想
到:“文某人东西失窃,曾在县里报过,现有失单。不该自不检点,听凭高升一面之言,将
东西送到他兄弟那里。设或被他们看出,如何是好!”想到这里,心上一似滚油煎的,直往
上冲,急的搔头抓耳,走头无路。既而一想:“文老七少掉的洋钱,大众都说是兰仙偷的。
如今兰仙已死,当了灾去,没有对证,案子已了,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。东西送去,人
家衹顾辩论好丑,或者不至于理会到这上头,也论不定。”想到这里,心上似乎一松,又
想:“我同县里,却同他见过几面。他请我吃饭,我亦扰过他。彼此总算认得,或者有别的
事情,也未可知。”一面想,一面换了衣服,坐了首县替统领二爷办差的小轿,一路心上盘
算。
进了城门,到得县衙,轿子歇在大堂底下。一个兵把名帖投了进去,半天不见出来。他
在轿子里急的了不得,又叫一个兵进去探信。谁知衹有进的人,不见出来的人,这真把他急
死了!自想:“早知如此,极应该托病不来。如今懊悔已迟!”于是自己下轿,踱进宅门,
探听光景。谁知劈面遇见一人。你道这人是谁?却是建德县的门政大爷。鲁总爷不认得他,
他却认得鲁总爷。见面之后,便说:“总爷来了。我们敝上现在有要紧公事同师爷商量,请
总爷先在外头坐一会再进去。”一面说,一面便在前头引路。鲁总爷摸不著头脑,只得跟了
就走。一走走到门房里坐下,那位大爷就进去了。亏得鲁总爷门房是坐惯的,倒也并不在
意。谁知等了好半天,不见有人来请,心中疑惑不定。又等了一会,衹见那个门政大爷从里
头出来,吩咐:“传伺候,老爷坐堂。”鲁总爷愈觉惊疑。停了一刻,又见催问:“城外文
大老爷的爷们,还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亲,来了没来?”底下回称:“已经催去了。”鲁总
爷听了,直吓得汗流满体!衹听门政大爷又说:“老爷传捕快上去问话,叫他把那查著的翡
翠搬指、打璜金表一齐带上来。”话言未了,随在玻璃窗内看见一个人,头戴红缨帽子,走
了进去。起先鲁总爷听见里头要搬指、金表,已经魂不附体,及至看见进来的这一个人,不
觉魂飞天外,头晕眼花,四肢气力毫无,咕咚一声,就坐在一张凳子上,心上恍恍惚惚,也
不知是醉是梦,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这个人没有。你道为何?衹因这个进来的戴红缨帽子
的捕快,不是别人,正是他自己托销东西的高升。到此方悟:他们串通一气,冒充伴当,骗
出赃物,自不小心,落了他们的圈套。回想转来,直觉无地自容,恨无地缝可以钻入。
坐了半天,刚正有点明白,门政大爷也进来了。衹见他陪著笑脸说道:“敝上公事未
完,又有堂事,倒教总爷老等了!”说完了话,却朝著他笑。鲁总爷呆呆的望著他,也不知
说甚么方好。想了半天,才说得一句:“你们老爷坐堂,为件甚么事?”门政大爷道:“总
爷是做官的人,还有甚么不明白的,我那里晓得?”说完了,又朝著他笑。鲁总爷到此,知
道事情已破,有点熬不住,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脸,从凳子一站就起,跟手爬在地下,绷冬绷
冬的乱磕头,嘴里不住的说道:“大爷救我!大爷救我!”那门政大爷本来是朝著他笑的,
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头,还是回磕的好,还是扶他起来的好?一时不得主意,忙了手脚,衹
得也跪在地下,双手去扶他,嘴里说:“我是什么人,怎么当得起总爷下跪!快快请起,有
话好讲。”鲁总爷衹是不肯起,一定要他答应。
两人正在相持的时候,忽然又有一个人手掀帘子进来。一进门,便哈哈大笑道:“这是
那一回子的事,在这里下跪!”那一个门政大爷一见这人,赶忙起来站在一旁,垂手侍立。
鲁总爷抬头一望,见是庄大老爷,真羞得满脸通红,亦站了起来,低头不语。庄大老爷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