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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惯说模棱话 势利鬼偏逢势利交(第3页)

堂有信没有?”包松明道:“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。昨天见著中堂,中堂说:‘你先去见

他,我随后写信送来。’所以卑职今天来的。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,中堂叫带个信给大

人。”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,不禁又惊又喜,忙问:“中堂有什么见谕?”包松明

道:“中堂说大人上回送的那对烟壶,中堂很喜欢,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,竟没有

比过这一对的。但是中堂的意思,很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才好,该多少钱他老人家都不可

惜。”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,立刻眉花眼笑,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,所以

才把这话交代于他。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,又要留他在寓里吃饭。又说:“本来兄弟久慕

得很,极想常常请教一切。”又说:“现在兄弟还未得缺,一切简慢,将来外放之后,另外

尽情。”又问:“贵寓在那里?宝眷在京不在京?可以搬在兄弟这儿一块住。”包松明巴不

得如此,一一答应,连说:“家眷不在这里。……”贾大少爷便吩咐管家:“立刻把西厢房

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,王师爷住的地方另外摆张床,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

来。即刻就去,不准躲懒。要是误了包大老爷的差事,你们这些王八蛋一齐替我滚出去!”

张罗了半天。包松明起身告别,说:“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,回来就搬过来。”贾大少

爷又再三叮咛了几句,方才进来。

他一心衹想著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,晓得银子没有白化,不久必有好处,却忘记

把“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”的话味一味。一团高兴,便想去告诉黄胖姑。忙唤套车,到了

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钱庄上,会著了胖姑,按照包松明的话述了一遍。黄胖姑听了,衹是

拿手摸著下巴颏,一言不发。贾大少爷莫明其妙,忙又问道:“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,的

确是中堂荐来的,但是怎么连个荐条都没有呢?”黄胖姑微微笑道:“大人先生这些事情岂

肯轻容易落笔。你送他烟壶,他都肯同姓包的说,这姓包的来历就不小。你如何发付那姓包

的呢?”贾大少爷便把留他住的话说了。黄胖姑道:“很好。倒是姓包的后头那句话,你懂

不懂?”贾大少爷茫然。黄胖姑道:“中堂的意思,还要你报郊他一对呢!”贾大少爷道:

“我报效过了。”黄胖姑:“我也晓得你报效过了。他说中堂心上还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,

他不是点著了你仍旧要你孝敬他?倘若不想到了你,他为什么要把这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

呢?”贾大少爷听了这话,手摸著脖子一想,不错,踌躇了半天,说道:“银子多也化了,

就是再报效一对也有限。但是到那里照样再找这们一对呢?”黄胖姑沉思了一会,道:“你

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。”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,好在相去路不多远,立刻坐了车

去找刘厚守。见面寒暄之后,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。刘厚守故作踌躇道:“我的大

爷,前一对还是彼此交情让给你的,叫我那里去照样替你去找呢?现在的几个阔人,除掉这

位老中堂,你又要去送谁?”贾大少爷正想告诉他原是华中堂所要,既而一想,怕他借此敲

竹杠,话在口头仍旧缩住,慢慢的道:“是我自己见了心爱,所以要照样买这们一对。”刘

厚守是何等样人,而且他这店就是华中堂的本钱,他们里头息息相通,岂有不晓得之理。他

既不谈,也不追问,歇了一会,说道:“有是还有一对,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

一对,原想留著自己玩,不卖给人的,如今彼此相好,也说不得了。”贾大少爷一听他还

有,不禁高兴之极,连说:“如蒙厚翁割爱,要多少价钱,兄弟送过来就是了。……”刘厚

守衹要他一句话,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间屋里,开开抽屉,取了出来,交给贾大少爷。

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,谁知竟与前头的一对丝毫无二。看了半天,连说:“奇

怪!……怎么与前头买的一对一式一样,竟其丝毫没有两样呢?”刘厚守立刻分辩道:“这

一对比那对好,怎么是一样?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,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

你。”贾大少爷道:“依你要多少?”刘厚守道:“一个不问你多要,一文也不能少我的,

你拿八千银子来,我卖给你。”贾大少爷道:“倘然是另外一对,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,不

要说是八千,连一万我都肯出。现在仍旧是前头的一对,怎么要我八千呢?”刘厚守道:

“你一定说他是前头的一对,我也不来同你分辩。你相信就买,不相信,我留著自己玩。”

说著,把对烟壶收了进去。

贾大少爷坐著无趣,遂亦辞了出来,仍旧赶到黄胖姑店里。黄胖姑见面就问:“烟壶可

有?”贾大少爷道:“有是有一对,同前头的丝毫无二。据我看起来,很疑心就是前头的一

对。”黄胖姑不等他说完,忙插嘴道:“既然有此一对,就该买了下来。”贾大少爷道:

“价钱不对。”黄胖姑问:“多少价钱?”贾大少爷道:“他问我要八千。”黄胖姑便道:

“八千不算多,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。”贾大少爷忙问其故。黄胖姑叹一口气道:“咳!你

们衹晓得走门子送钱给人家用,连这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懂得!”贾大少爷听了诧异,一定

要请教。黄胖姑便告诉他道:“你既然认得就是前头的一对,人家拿你当傻子,重新拿来卖

给与你,你就以傻子自居,买了下来再去孝敬,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。”

说到这里,贾大少爷也就恍然大悟,想了一想,说道:“仍旧要我二千也够了,一定要

我八千,未免太贵了些。”黄胖姑把头一摇,道:“不算多。他肯说价钱,这事情总好商

量。”贾大少爷还要再问。黄胖姑道:“你也不必多问,我们快去买了下来,再配上几样别

的古董,仍上托刘厚守替我们送了进去。老弟,不是愚兄夸口,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,

你这路那里去找呢?”说著,两人一块儿坐车,又去找到刘厚守,把来意言明。刘厚守嘻开

嘴笑道:“我早晓得润翁去了一定要回来的,如今连别的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。”取出看

时,乃是一个搬指、一个翎管、一串汉玉件头,总共二千银子,连著烟壶,一共一万。贾大

少爷连称“费心。”黄胖姑便说:“银子由我那里划过来。”当下又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

包,仍托刘厚守一人经手。

诸事就绪,贾大少爷方才回寓,下车进门便问:“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没有?”管家

回道:“搬了来了。”又问:“床舖好了没有?”管家回道:“王师爷出去了,家人们不好

拆他的床,等他回来才好动他的。”贾大少爷便骂:“混帐王八蛋!你们吃我的饭,还是吃

姓王的饭!”管家们不敢做声。贾大少爷又问:“包大老爷来过没有?”管家们回:“来过

一次,又去了。”贾大少爷又骂管家:“不会办事!替我得罪人!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祖

宗,不敢得罪他!”一头说,一头走到师爷住的屋里,亲自动手去掀王师爷的铺盖。管家们

也衹好帮著下帐子,卷铺盖。贾大少爷直等看著把包老爷的帐子挂好,被褥铺好,方才走去。

列位晓得这位王师爷是个什么人?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,乃是贾臬台做浙江粮道时,书

院取过高等的,因此就拜了门,也无非竭力仰攀,以图后来提拔的意思。贾臬台倒也很赏识

他,就把他带到河南,一直留住在衙门里。齐巧儿子得了保举进京。贾臬台就把这人交代儿

子道:“你把他带了去,有什么往来信札,请客帖子,可以叫他写写。”因此,他所以才跟

了贾大少爷进京,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他了。衹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,所以东家

不大喜欢。他是杭州人,说起话来,“姐的姐的”全是土音,有点上不得台盘,所以东家更

觉犯他的恶,意思想辞他馆,打发他回去,已非止一日了。

这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,又急于要巴结包老爷,所以趁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。谁知

掀到一半,他刚刚从外头回来,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,见是如此,这一气非同小可!

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官场现形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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