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荫功获报老蚌生珠 明眼识人野蒹倚玉(第2页)
这个小儿见众小儿服他,便欣然将身子左一摇,右一摆,要打帐做官。只见廉清笑嘻嘻说
道:「若依你二人这等讲来,这不是做官,是寻死了。」二小儿听了惊道:「哪个猫儿不
吃腥,怎便是寻死?」
廉清道:「你只知做官可以自由自在,哪晓得官若做得小,还有大官管著哩。」二小
儿道:「我做一个知县,为民父母,大不过了。终不成还有人管我。」廉清道:「怎没人
管,你原来全不知道,待我一气与你说了吧。做知县有知府管,做知府有道官管,做道官
有都堂管,做都堂有六部管,做六部有宰相管,做宰相大极了还有皇帝管他哩。若像你二
人讲的贪赃酷刑,这些事情倘被人参奏到皇帝面前,便要拿问,拿问了,或绞或斩,岂不
是寻死?」
二小儿听了吐舌道:「这等说来,这做官倒是一件苦事了。」
廉清道:「做官原有做官的乐处,怎说是苦?」二小儿道:「既不许贪赃,又不许酷
刑,你且说这做官的乐处在哪里?」廉清道:「皇帝设立百官,原要他分治百姓也。若做
官治得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,使四方向化,百姓不饥不寒,那时受朝廷的上爵上赏,食朝
廷的大俸大禄,岂非乐处。」二小儿道:「你说便说得好听,只怕到临时又做不来。譬如
宰相只得一人,天下的知县无数,或贤或良,或贪或酷,如何访察得尽?若访察不尽,岂
不又是一本糊涂帐。」廉清道:「宰相虽说总摄百揆,却何须去察访天下。只消一眼看定
一个好吏部,宰相的事便完了一半。吏部若果好,则选出的官自然得人。吏部也不须去察
访天下,只消选择十三个好都堂出去,则吏部的事又完了一半。都堂若果好,则道府、知
县自循良而百姓安矣,怎么做不来?」
二小儿听了,俱哑口无言。众小儿方欢欢喜喜说道:「清哥讲得好。这官该让你做。
但官既有许多,你却做哪一等?」
廉清道:「宰相我也会做不,吏部、都堂我也会做,道府、知县我也会做。今且由小
而大,先做一个知县,审事与你们看看何如?」众小儿道:「妙妙,就让你做知县审事吧
。」廉清道:「要做,凡事要认真。俗语说得好,装龙像龙,学虎似虎。我今日做了官,
你们俱要依我行事。叫打就打,不可违我法令。若装得不像,就不好看了。」
众小儿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即要审事,必须告状。因对前争做官的两个小儿说道:「
你二人还会说话,可出去商量,捏造一件事情来告状,看我可审得明白?」一小儿因廉清
夺了他的官做,正要难他一难,使他断不出方才快活。遂出去商量:「必须如此如此。」
这边众小儿各分扮衙役,假做击鼓,请老爷升堂。廉清然后将青布小衣抖了一抖,装
出威风,随使众小儿分列两旁,吆吆喝喝走到亭中井栏上,坐下说道:「今日我老爷坐堂
理事,凡有民间冤枉不平者,衙役不得拦阻。」叫左右:「可将这坊告牌,抬出去。」吩
咐完,早有一个做皂隶的小儿,将稻草编成的一扇牌插在亭旁。
只见两个小儿劈胸扭住,乱打乱扯,高声叫道:「冤枉!救命!」廉清忙叫皂快道:
「外面什人喧嚷?与我拿来!」那皂快将二人拿了。分左右跪著。廉清问道:「你二人为
何不守本分,有什冤情在此叫屈?可从真说来,看你谁是谁非,我老爷与你理直。」一个
小儿说道:「小的人命关天,求老爷为我做主。」廉清道:「既是人命重情,你且说来。
」小儿道:「小的叫做巫良,是本村良善居民。忽于前日,忽遭地棍强之虎图赖小的偷麦
一橛斛,统领多人,抄家劫杀。彼时小的惊慌潜避,妻子出奔,幼女奔走不及被他致死。
小的伤心入骨。故告到老爷台下,求老爷为小的申冤正法。」廉清道:「你且跪在一边。
」
随叫强之虎上来问道:「巫良告你逞凶逼杀幼女,事关人命。你有何说?」强之虎道
:「老爷不可信他诬诳,屈陷无辜,小的乡民,因本族甚多,推小的为族长。又因麦收刈
之时,被人偷割,十去二三,故今年小的为首,纠合本族中互相保护防盗。不期族姪强能
前夜失麦,走诉小的。小的以为失去之麦,无非邻近之人窃取。故此逐家察访。不期姪儿
之麦,恰在巫良家搜出。巫良见搜出真赃,希冀潜逃免罪,竟不知王章国法:私窃田中五
谷,国税无偿,实与盗贼同科。乞老爷缉盗安民,乡村永远得安矣。」
廉清道:「他告你逼死人命,可是有的么?」强之虎道:「他幼女自行塘堰淹死。与
小的无干。」廉清问道:「你收割麦子,还是只你一家人,还是家家如此。」二人同声应
道:「目今正当收割,家家如此。」廉清道:「这麦可是家家有的么?」二人道:「家家
种田,家家有麦。」廉清道:「你家这麦,可有色认么?」强之虎道:「五谷原无色认。
」廉清道:「既无色认,为何晓得是他偷取?」强之虎道:「只因他家切近麦田,故知他
无疑。」
廉清听了,因指著强之虎骂道:「你这奴才胡说!一个收获之时,乡村斗粟斛麦谁家
不有,又无色认,只以附近麦田,妄加乎民以莫须有之罪。逞凶聚党,沿门搜索,使他夫
妻惊避,母子失散,以致幼女坠塘毙命。你说女自失足,非关你事,独不思此塘不自今日
有也,此女往来塘堰,亦不自今日始也,为何他日不淹,而忽淹于今日?明明被逼惊奔也
。虽非操刀成伤,却『伯人由我而死』。我老爷欲尽其法,姑念无心;若欲施驰法,何以
惊众。合拟强之虎名下,追烧埋银五两,巫良自行掩埋。重责强之虎以遏凶戾。自断之后
,不许两家再生衅端。」因拔签喝打三十。众小儿听了,将强之虎拖翻在地,打完画供。
廉清吩咐逐出。
廉清与一群小儿,在亭中审事玩耍,围挤著许多闲人观看。不期早惊动了内中一个人
,细细看在眼中,甚是称奇。你道这是何人?
原来就是幸尚书。这幸尚书名居贤,别号希庵,少年登甲,累官直做到礼部尚书。只
因素性高傲,敢做敢言,未免与时相违。幸得天子圣明,故他安然保位,做了几年尚书,
将近五十整,夫人早亡,并不曾生育。因此宦兴索然,遂致仕归家。
因娶了一位宁氏续弦。不上有年,早生一子。到了次年又生一女。这幸尚书半生无子
,今一旦忽得了玉麟闺秀以娱晚景,其乐无涯。儿子取名云路,字天宠。女儿取名昭华小
姐。他兄妹二人到了六七岁上,俱长成得男如冠玉,女若天仙。而昭华小姐言语机见更觉
胜于哥哥。故此幸尚书尤为钟爱。因请了一个老明经文先生,教他二人读书识字。二人愈
加聪慧。
这幸尚书忽于夜间睡著,梦见井亭中有一条似龙非龙、似蛇非蛇之物,盘在井上吸水
,忙要上前去捉他,不期那物早飞入他家门楣之上,朝幸尚书摇头摆尾盘旋不已。幸尚书
欣然观看,忽听一声雷响,那物竟腾空张牙舞爪而去。
幸尚书在梦中惊醒,与夫人说知,大家以为奇异。
到了次日饭后,忽因送客出门,却看见对面井亭上有许多人围绕,不知何事。因悄悄
也挨入人丛中偷看,原来是一群小儿在那里争做官,要讲做官的道理。有两个讲得胡说,
众人俱听了笑倒。
独有一个小儿,将做官爱国治民的道理俱讲得津津有味。及让他做官,他坐在井栏上
审事,又判得井井有条。虽然是个小孩子,却规模气象竟像个真官。幸尚书心下以为应梦
,甚是惊骇。
因又悄悄走回来问家人道:「这个装做官的小孩,你可认得是谁家之子?」家人道:
「小的们也不知道。但方才听见人说是什么做『右副』的儿子。不知是也不是。」幸尚书
想一想道:「自然是了。你看他衣衫虽旧,却气概不同。若不出于『副使』人家哪有这般
体格。但我孝感县却无一个做『右副』的乡官,不知这是哪里来的。」家人道:「老爷不
必狐疑。待小的去唤了他来,老爷细细一问,便自知端的。」幸尚书道:「这也说的是。
但你去唤他须和颜悦色。小学生家,不要惊吓了他才妙。」
家人领命,便去分开众人,到井栏旁用手将廉清扯住道:「我家老爷唤你说话。」廉
清因回过头来,正色说道:「我老爷在此做官,连这井中水也不曾吃一口。你老爷请我,
莫非要讲分上?我清如水,明如镜,却是断然不听的。」家人听了笑道:「我家老爷是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