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六岁儿嘻戏动春卿 八座官丝萝攀野老(第2页)
又饮了半晌,大家俱有醉意,廉小村方才告辞作别。幸尚书见夜深,即著家人点灯送
归,一齐送出大门分手。廉清便欢欢喜喜,同幸公子跟了幸尚书入内不题。正是:
姻缘虽说是前生,也要今生巧凑成。
谁料市尘贫贱子,忽同贵女结鸳盟。
廉小村回家,将幸尚书留儿子读书,并将小姐与他为妻之事细细告知妈妈。妈妈听了
,直喜得心花都开,满脸是笑。因说道:「我清儿怎有这等非凡的造化,有了这个丈人,
则将来富贵不浅。我如今细细想来,自从当年那人指点你安葬婆婆之后,凡事件件称心。
不期这样年纪,忽又生了清儿。今又遇此贵人扶持,许下一个千金小姐为媳妇。若不是坟
上风水有灵,你我一个贫贱之家,哪里有许多兴头之事。当年那人定是不凡,不是菩萨显
应,就是神仙救度。你今不可忘本,须朝夕供养顶礼他方好。」廉小村听了点头道:「妳
这话句句有理。我也一向疑他不是凡人,方使我事事相合。我如今要供养他,却不知他是
谁。当初他虽写下了姓名家乡,我一时详解不出。这且搁起,只是他说儿子做官,又说我
做封君,我一向也不深信。但今日清儿忽做了幸尚书的女婿,日后与官宦相交,虽不做官
也是做官了。妳我有了这尚书的小姐做媳妇,就不是封君,却也与封君差不多了。我如今
只得立那人一个牌位,朝夕顶礼焚香,便不写姓名也罢。妳道可好吗?」潘氏道:「如此
甚妙。」
自此之后,幸尚书不时著人来周济他夫妇,故此廉小村与潘氏、洁儿在家安安闲闲过
活不题,正是:
雪中虽念冷呵呵,一饭焉能值几何?
独有仁心难补报,如斯安享不为过。
却说幸尚书,得了廉清,甚是欢喜。到了次日,便领他到书房中来拜见先生。因说道
:「此子乃我新婿,虽未经雕琢,却资性聪明。乞先生用意教诲。盛德不浅。」文先生满
口应承。自此廉清就朝夕在学中,同著公子并小姐一齐读书。这文先生因幸尚书嘱咐了,
便尽心教授。却喜廉清果然资性敏捷,不费先生之力,读书只消一遍,便能背诵,先生甚
是欢喜。
不上二年,廉清四书、五经早已背熟。先生见他如此,便不甚拘束,廉清甚是快活。
遂瞒著先生,朝夕同公子、小姐玩在一块。玩熟了,便时常同小姐同行携手,嬉笑并肩,
称说夫妻,也不避忌先生。先生就是看见,却因二人幼小,俱各聪明,竟不加呵责。转以
为幸尚书有眼力,果是一对好夫妻。自此二人在学中习以为常。不知不觉已是五年,廉清
已是十一岁了。读得满腹珠玑,只觉无书可读。
晓得幸尚书「研书楼」上古书最多,因叫人开了门,走将入去,细细翻阅,真是触目
珠瑯,皆外人所未有。因满心欢喜,遂极力钻研,尽心浏览,早已胸藏千古,学富五车。
遂时常将古书中未明之事盘问先生,往往将先生盘倒。幸喜这文先生是个仁厚虚心之人,
见廉清往往议论特出,自愧不能为他之师。一日因请了幸尚书来说道:「晚生蒙委,幸叨
西席,无不竭力殚心。今幸令郎、令婿已成骏足之才,令?小姐亦堪咏絮,似可谢无愧矣
。但思二子前程甚远,今又正当笔试之时,晚生自愧才疏,倘无所益,岂不误人。只得告
明,乞老先生另择明师为妙。」幸尚书道:「老师怎如此说。先生三冬饱学。犬子、愚婿
学业终有可观,亦赖指点。如何虑及相误。这还是先生不屑教诲了。」文先生道:「非也
。为人师范,虽贵知人,亦贵乎自知。譬如令郎,资质如金如玉,虽继箕裘而有余,然循
循规矩之中,尚可加工砥砺。至于令婿,奔驰似骏,变动犹龙,每发高论雄辩,令人莫对
。况文章一道,所重在时。晚生非不知文,但自愧有年,只觉与时相左。若再因循,是误
二子矣。故晚生直陈以免素餐之诮。」幸尚书听了,不胜起敬道:「先生爱我与二子,可
谓至矣。」知不可留,只得应允。到了冬底,厚馈而去。正是:
天生美玉自无暇,骏足何劳鞭策加。
得到风云千里去,始知明眼不曾差。
到了次年,幸尚书撇不过荐书情面,只得请了一个炫名博学秀才,姓逄名寅,教训子
婿。此时昭华小姐长成,不便读书,已归绣阁,习学女工。学中只他郎舅二人。谁知这逄
寅虽负声名,却无实学,专靠结贵介、趋承势利,谋了这馆。他到馆之后,访知廉清出身
寒贱,便有彼此之分,就不十分将他看重,遂将他二人分了两处,只尽心去教幸公子。
廉清心下明白,只是暗笑。一日见逄寅独坐看书,廉清将几件古人疑难未定之事来问
于他。逄寅听了,胸内茫然。呆了半晌,只得强说道:「功名自有捷径,何必务此无因之
学。若必言言辩驳,事事推求,则古今之事理无穷,虽皓首钻研,亦不能知其万一。而成
名无望矣。」廉清笑道:「若如先生所言,则古来典籍皆可焚矣。然则历稽汉唐宋以来,
但见有实学之君子,未闻有捷径之大儒。且请问先生,实学即废,则文章又从何来?」逄
寅见他辩驳讥讽,一时满面通红。因大声叱道:「无知小子!强记了几句断简残编,就想
来问难于人,真是道听涂说,焉成载道之器!」廉清见他发怒,只得含笑自归书房。
自此之后,逄寅愈加不悦,见廉清终日默坐,也就不来管他。一日廉清在「研书楼」
翻看书本,忽在书中捡出一张字纸。廉清看去,却是几个戏法,甚是欢喜,连忙袖归,日
日在房中演学。一日忽被幸公子走来看见,廉清扮演甚是有趣。便笑做一团。要廉清教他
。廉清道:「你学不得。只做你看吧。」拿著一把小木剑望著口中插入,只留刀把在外。
幸公子见了甚是惊慌。不移时,依然取出。公子问道:「这是什么法儿?」廉清道:「这
是神仙吞剑法。」说罢又不住的口中乱念。却将幸公子两道眉毛移在眼底之下,遂叫他去
照看。幸公子走去镜中一看,连叫:「不好了,快些与我放好!」廉清只不应他,幸公子
十分著急。廉清笑道:「你不须著急,且再去看看。」幸公子听了,忙复到镜中一照,却
是眉在眼上。不胜欢喜。便要廉清教他。不期先生走来,幸公子只得回位坐下读书。
又过了些时,正值读书之期,逄寅只得勉强叫廉清也来听讲。廉清坐了一会,见他讲
法俱是些皮里膜外的浮词,便不耐烦坐听,推说有事进房。到了房中,因想到:「他不肯
虚心,只以先生自负,也还气他不过,怎么将我两样看承。只知公子是尚书之子,我又是
尚书何人?」
因想了一番道:「我何不耍他一耍?」便悄悄出房,走到先生背后,吹气一口,念了
一咒,复身回房张看。这幸公子正低头听讲,忽见廉清在先生背后走过,也不觉得,再抬
头看先生,只见两道眉毛俱在眼睛底下。便忍不住大笑起来,笑个不住。逄寅正讲得热闹
之际,忽见公子发此狂笑,便含怒道:「讲究圣贤之书如见圣贤,你为何如此无理!」幸
公子看一看先生,又笑将起来,直笑得话也说不出来。先生越问得紧,公子越笑得紧。逄
寅见了,一时大怒,便手拿著戒方要打。公子见了,只得忍住笑,说道:「先生莫打学生
,请自往镜中一照便知。」逄寅听说,连忙取过镜子一照,不觉大惊起来道:「奇呀,奇
呀!这怎么处!」
正拿著镜子大惊小怪的照,忽见廉清躲在门内,一手捂著嘴,看著幸公子将手乱摇。
逄寅见了大怒道:「原来是你二人捉弄我,这等可恶!」因公子坐得近,便扯著公子要打
。公子慌了说道:「这不与我相干,只问廉清便晓得了。」逄寅见公子指出廉清,就放了
公子,走来捉住廉清道:「你为何捉弄师长,可从直招出,免我动手!」廉清分辩道:「
学生自在书房中看书,听见幸天宠发笑,故出来一看。因见先生面目全非,故此失笑。为
何先生责治无辜。」逄寅道:「幸天宠已指明说是你,怎还要嘴强?」廉清道:「先生眉
目乃先生自具。学生又非神仙,怎能移动。又闻,人若改变,其人必死。今先生无故而颠
倒双蛾,是改变常也。学生正为先生寒心,怎敢捉弄。」逄寅听了,一发大怒,遂要叫廉
清跪著受责。廉清不肯道:「学生无罪,怎肯受先生之屈辱。」逄寅见他不认,一时不便
打他,只得又吓著幸公子道:「你说是廉清,他如今不认,则是你说谎了。你怎敢在师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