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回 解牙牌数难祛迷信 读新闻纸渐悟文明(第2页)
时候,再亦不会忘记。他既有此才情,所以每逢一个题目到手,东边抄袭些,西边剽窃些
,往往长篇大论,一本卷子不够誊清,总得写上几页双行。看卷子的人,拜佩他的才情,
都不敢把他放在后头,每逢出案,十回之中,定有九回考列超等。如此者一二年下来,他
的文名愈传愈远,跟他受业的人,也就愈聚愈多了。事有凑巧,凡从他门下批的文章,或
改过策论的人,每逢科岁两考,总得有几位进学,上科乡试,还中得两名举人,所以那些
大户人家,互相推荐,都要叫子弟拜在他的门下。这贾家兄弟三个,也是因此慕名来的。
但是这位姚拔贡一向只在省城自己家里开门受徒,不肯到人家设帐,所以这贾家三兄弟,
同他只有书札往来,比起当面亲炙的,毕竟要隔得一层。贾家三兄弟自从拜在姚拔贡名下
,便把这孟老夫子置之脑后,出了题目,从不交卷,有了疑义,亦不请教于他。这位孟老
夫子自觉赧颜,不到年底,先自辞馆,对三个徒弟说道:「三位老弟才气很大,我有点羁
束不下,不如府上另请高明罢。」又说:「三位老弟才情虽大,但是还要敛才就范些才好
,将来不要弄得一发难收,到那时候再想到我的话,就嫌晚了。」兄弟三个听了,并不在
意,照例把他送过,不在话下。
单说这年冬天,兄弟三个时常有信给这姚拔贡,问他几时得暇,意思想要请他到乡下略住
几时,以便面聆教诲。姚拔贡回信,说是:「年里无暇,来年正月拟送大小儿到上海学堂
里攻习西文,彼时三位贤弟倘或有兴,不妨买舟来省,同作春申之游,何如?」贾家三兄
弟接到回信,披阅之后,不免怦怦心动。姚拔贡从前来信,常说开发民智,全在看报,又
把上海出的什么日报、旬报、月报,附了几种下来。兄弟三个见所未见,既可晓得外面的
事故,又可借此消遣,一天到夜,足足有两三个时辰用在报上,真比闲书看得还有滋味。
至于正经书史,更不消说了。这贾家世代,一直是关著大门过日子的,自从他三人父亲去
世,老太太管教尤严,除去亲友庆吊往来,什么街上、镇上,从未到过。他家虽有银钱,
无奈一直住在乡间,穿的吃的,再要比他朴素没有。兄弟三个平时都是蓝布袍,黑呢马褂
,有了事情,逢年过节,穿件把羽毛的,就算得出客衣服了。绫罗缎疋从未上身,大厅上
点的还是油灯。却不料自从看报以后,晓得了外面事故,又浏览些上海新出的些书籍,见
识从此开通,思想格外发达。私自拿出钱来,托人上省在洋货店里买回来洋灯一盏。洋灯
是点火油的,那光头比油灯要亮得数倍。兄弟三个点了看书,觉得与白昼无异,直把他三
个喜的了不得。贾子猷更拍手拍脚的说道:「我一向看见书上总说外国人如何文明,总想
不出所以然的道理,如今看来,就这洋灯而论,晶光烁亮,已是外国人文明的证据。然而
我还看见报上说,上海地方还有什么自来火、电气灯,他的光头要抵得几十支洋烛,又不
知比这洋灯还要如何光亮?可叹我们生在偏僻的地方,好比坐井观天,百事不晓,几时才
能够到上海去逛一趟,见见世面,才不负此一生呢?」兄弟三个自此以后,更比从前留心
看报,凡见报上有外洋新到的器具,无论合用不合用,一概拿出钱来,托人替他买回,堆
在屋里。他兄弟自称自赞,以为自己是极开通、极文明的了,然而有些东西,不知用处,
亦是枉然。一天,接到姚老夫子的回信,约他们去逛上海,这一喜更非同小可,连忙奔入
上房,禀知老太太,说是姚先生有信前来,特地邀他兄弟三人明年正月去逛上海,无非为
增长学问起见,因此来请老太太的示,求老太太答应下来,一面写信回复先生,约定先生
明年正月,务必在省相候同行,一面料理行装,一过新年,便当就道。老太太听了,半天
无话。禁不住兄弟三个,你一句,我一句,要逛上海的心,甚是牢固。老太太叹了一口气
,说道。
「上海不是什么好地方,我虽没有到过,老一辈的人常常题起,少年子弟一到上海,没有
不学坏的。而且那里的浑帐女人极多,化了钱不算,还要上当。你们要用功,在家里一样
可以读书,为什么一定要到上海呢?」贾子猷道:「有姚先生同去,是不妨的。」老太太
道:「姚先生一个人,那里能够管得许多?而且他自己还有儿子,你们毕竟同他客气,他
也不便怎么来管你们。由著你们的性子去干,倘或闹点乱子出来,那可不是玩的!我劝你
们收了这条心罢。如果一要到上海,好歹等我闭了眼,断了气,你们再去不迟。有我一日
,断乎不能由著你们去胡闹的!」兄弟三个,见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,不准去逛上海,一
时违拗不过,无可如何,只得闷闷走回书房,彼此再作计较。
要知端的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