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 仓猝逃生灾星未退 中西交谪贤守为难(第2页)
竟粗人,由人拨弄,只是不知。又选了十多个有力气的乡下人,沿路换肩倒替,其余的
牵了马,拿了包裹,迳奔西门而来。
且说城里的官。金委员自从拿到了黄举人,打了一顿,叫在监里,他便进来歇息。首县
亦回衙理事。柳知府亦因一夜未曾安顿,送完了客,便独自一个,要想到签押房里烟铺
上,打一个吨。谁知睡不到一点钟,太阳已经下地,再想睡亦睡不著了。爬了起来,坐
著吃水烟,心想:这件事如何办法?现在滋事为首的人虽已拿到,究竟洋人逃落在何处
,至今一无下落,金委员住在这里,老等洋人,一天没有下落,他一定是一天不走,将
来被上头知道,这便如何是好?而且案关交涉,倘若外国人要起人来,叫我拿什么还他
?就是杀了黄举人,我这个罪名也耽不起。想来想去,正是哑子梦见妈,说不出的苦,
正思想间,忽见门上拿了一大把名帖,说是合城绅士来拜。柳知府忙问何事?大清早上
,他们会齐了来做什么?门上道:「也不知为的那一项?恍惚听说是为了黄举人没有详
革功名,金大老爷就打他板子,所以大家不服,先来请示老爷,问问这个道理,倘若不
还他们道理,他们就要上控。」柳知府急的顿脚道:「怎么样?这话我早说过的了。这
位金老爷,办洋务原是精明的,若讲起例案来,总得还学习上几年。这个官是容易做的
吗?你想,我如今不见了外国人,金老爷不肯走,一定吃住了我,替他找打了黄举人,
众绅士又不服气,也来找到我。我如今真正做了众人的灰孙子,若有地洞,我早已钻进
去了。实在,这个官我一天也不愿意做。」门上拿著帖子,站在一旁,不敢答应。
别的跟班,早伺候他把衣帽穿戴齐全,出来见客。这永顺府城里,十二分大的绅士也没
有,文的为首的是个进士主事,武的为首的是个游击连著佐杂千把之类,合拢了不过二
三十人,当下也只来了十几个人。柳知府接著行过礼,分宾坐下。柳知府先开口说:「
今日倒一早惊动了诸位!」大伙儿说:「昨天晚上,大公祖受惊了。」柳知府道:「兄
弟德薄望浅,不能镇抚黎民,虽在这里为官,实在抱愧得很。」众绅士道:「考童并不
敢闹事,不过大公祖停考之后,他们绝了希冀,不免心中怨望,也是有的。至于闹事的
人,还是地方上的痞棍,那些求名应考之人,断断没有此事。」柳知府道:「这个兄弟
也晓得。」
众绅士道:「大公祖晓得这个,就是我们地方上的运气了。但是一件,何以昨夜又去捉
拿黄举人,打了不算,还收在监里?黄举人平日人品如何,且不必讲。但他也是一个一
榜出身,照著律例上,虽说是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然而也得详革功名,方好用刑。
他究竟身犯何事,未经审问,如何可以打得板子?」柳知府道:「这是他们同伙供出来
的。」众绅士道:「设如被反叛咬了一口,说他亦是反叛,难道大公祖不问皂白,就拿
他凌迟碎剐,全门抄斩吗?大公祖是两榜出身,极应爱惜士类,方不愧斯文一脉。要说
举人可以打得,我们这里头还有个把进士,同大公祖一样出身,也就粟粟可惧了。」柳
知府听了这话,急得脸上一阵红、一阵白、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。歇了半天,才说得一
句:「这事兄弟还要亲自审问,总有一个是非曲直,断乎不能委屈姓黄的。」众绅士道
:「既然大公祖肯替我们作主,我们暂时告辞,明天再来听信。至于昨日被痞棍打毁的
大堂暖阁,事定之后,我们情愿赔修。」说罢一齐站起。
柳知府还要说别的话,见众人已经走出,不好再说了。
当下把众人送了出去,才进二门。只见门上又拿著手本来回,说首县禀见,外国人也有
了。柳知府听了不禁大喜过望,如同拾著了宝贝一般,忙问在那里找著的?现在人在那
里,来了几时,为了什么不早说?门上道:「不是派人找著的,是乡下人捆了上来的。
」柳知府听说,又吃了一惊,说:「好端端的,怎么会被乡下人捆了上来?倒没有被乡
人打伤?」门上道:「这是首县大老爷,才同家人说的,其中底细,家人不知道。」
柳知府便把首县请进,又叫人去告诉金委员,说:「洋人找著了,少停首县进来。」刚
说得两句,金委员也赶来了。柳知府道:「恭喜!恭喜!外国人找著了。」金委员道:
「怎么找著的?」柳知府道:「你听他讲。」首县便说道:「卑职今天一早,刚从大人
这里回去,就有这乡下的地保,来报说拿住四个骑马强盗。卑职听了,很吃了一惊,因
为地方上一向平安,没有出过盗案,那有来的强盗呢?先叫人出去查问,回说一共有四
匹马,两匹鞍辔俱全,那两匹是光马,包袱里很有些外国衣服。卑职听了,就疑心到这
上头。跟手坐堂,把四个人抬上来。谁知道外国人一见卑职,他还认得,就叫了卑职一
声。卑职一见是他们,立刻亲自起身,替他们把绳子解去。只有那个通事,说是昨日骑
马,受了伤,身上发烧,头里昏晕,不能行动,现在卑职衙门里,另外收拾了一间书房
,让他在那里养病。那两位洋人,饿了半天一夜,留在卑职那里吃饭,吃过饭就来。卑
职恐怕大人惦记,所以先来报信的。」柳知府道:「他们那里来的马?怎么到了乡下,
会被他们认做强盗呢?」首县道:「卑职也问过洋人,说昨天傍晚的时候,有好几千人
闹到店里,店里掌柜的把大门关上,让他四个由后墙逃走。齐巧墙外是人家的马棚,他
们跨上马背就走,一气跑了十几里,就跑到这乡里。恐怕乡下人见了疑心,所以改了中
国装,两个洋人又装作有病样子,拿布包了头,才遮住乡下人的耳目。谁知逃过一关,
还有一关,乡下人因见他们会骑光马,所以认做强盗,通知了地保,地保亦不细细查问
,竟把他们一齐捆起,送进城来。真正笑话!幸亏还没有打坏他们。现在地保同乡下人
,一齐被卑职暂收在班房里看管,听候大人发落。」柳知府道:「捆他们的时候。为什
么不喊呢?首县道:「捆的时候,四个人本是通统睡著的,矿师第一个惊醒,听说是往
城里,晓得总会明白的,免得说破,又生别的枝节。那三个,一个洋人不会说中国话,
一个通事病昏了,说不出话;一个西崽,睡的像死人一般,由乡下抬到城里,他就一觉
睡到城里,直到卑职叫人解开他的绳子,才把他唤醒。」柳知府道:「啊呀呀!天谢地
!这一头有了下落,我放了一半心,还有那一头,将来还不知如何收场呢?」首县来的
时候,已知道众绅士的来意,现在柳知府所言,正是此事。刚要追问下去,门上来回:
「洋大人已到,在二堂上下轿了。」柳知府、金委员、首县三个人,一齐迎了出去。只
见一排三乘轿子,两乘四人轿是洋人坐的,一乘二人轿是西崽坐的。西崽到了此时,并
不预先下轿,直等府县出来,他三个人方才一同下轿,让了进去。柳知府拉手不迭,先
说诸位受惊,又说自己抱歉,说完归坐,西崽是有金委员的管家,拉著谈天去了。这里
柳知府先问矿师,昨日逃难的情形,洋人便自始至终,详细说了一遍。金委员又告诉他
,现在拿到几个人,已经打了,收在监里,等到审问明白,就好定罪。矿师道:「柳大
人!你们贵府的民风实在不好!昨日考生闹事,我们几乎没有性命。逃到乡下,他们乡
下人又拿我们当作强盗。我们是贵总督聘请来的,贵府就应该竭力保护,方是正理,现
在如此,不但对不住我们,并且对不住你们总督大人。我们的行李盘川,现在通统失落
。这些乡下人,还有昨天拿住的那些考生,都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,出出我们的气才好
。」柳知府听了矿师的言语,心上一气,又是一句话也对答不来。有分教:委员和事,
调停惟赖孔方;绅士责言,控诉不遗余力。
欲知柳知府如何发付洋人,及众绅士能否免于上控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