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回 演说坛忽生争竞 热闹场且赋归来
话说贾子猷兄弟三人,同姚小通,跟了魏榜贤、刘学深到不缠足会听了一会女会员演说,
说来说去,所说的无非是报纸上常有的话,并没有什么稀罕,然而堂上下拍掌之声,业已
不绝于耳。当由会中书记员,把他们的议论,另外用一张纸恭楷誊了出来,说是要送到一
家报馆里去上报,特请刘学深看过。
刘学深举起笔来,又再三的斟酌,替他们改了几个新名词在上头,说道:「不如此,文章
便无光彩。」魏榜贤看了,又只是一个人尽著拍手,以表扬他佩服的意思。贾、姚诸人看
见,心上虽然羡慕,又不免诧异道:「像这样的议论,何以他俩要佩服到如此地步?真正
令人不解。要像这样议论,只怕我们说出来,还有比他高些。」一面心上想,便有跃跃欲
试之心。魏榜贤从旁说道:「今天演说,全是女人。新近我们同志,从远处来的,算了算
,足足有六七十位。兄弟的意思,打算过天借徐家花园地方,开一个同志大会,定了日子
,就发传单,有愿演说的,一齐请去演说演说。过后我们也一齐送到报馆里去刻。别的不
管,且教外国人看见,也晓得中国地方,尚有我们结成团体,联络一心,就是要瓜分我们
中国,一时也就不敢动手了。」
大众听了,甚以为然。当下刘学深同了贾、姚四位,先回栈房,魏榜贤便去刻传单,上新
闻纸,自去干他的不题。
光阴如箭,转眼又是两天。这天贾子猷刚才起身,只见茶房送过四张传单来,子就接过来
看时,只见上面写的是。「即日礼拜日下午两点钟至五点钟,借老闸徐园,特开同志演说
大会,务希早降是荷。」另外又一行,刻的是:「凡入会者,每位各携带份资五角,交魏
榜贤先生收。」贾于猷看过,便晓得是前天所说的那一局了,于是递与他两个兄弟,及姚
小通看过,又叫小厮去招呼刘老爷。小厮回说:「刘老爷屋里锁著门,间过茶房,说是自
从前儿晚上出去,到如今还没有回来,大约又在那一班野鸡堂子里过夜哩。」贾子猷听了
,只得默然。于是催著兄弟,及姚小通起来梳洗。正想吃过饭前赴徐园,恰巧刘学深从外
头回来,问他那里去的,笑而不言。让他吃饭,他就坐下来吃。贾家弟兄,因为栈房里的
菜不堪下咽,都是自己添的菜,却被刘学深风卷残云吃了一个净光,吃完了不住舐嘴咂舌
,贾家弟兄也只可无言而止。一霎诸事停当,看看表上,已有一点钟了。刘学深便催著贾
、姚四位,立刻换衣同去。贾子猷把四个人的份资一共是两块钱,通统交代了刘学深,预
备到徐园托他代付。刘学深因为自己没有钱,特地问贾子猷借了一块钱,一共三块钱,攒
在手里,出门上车,一直到老闸徐园而来。行不多时,已经走到,一下车就见魏榜贤站在
门口拦住进路,伸出了两只手,在那里问人家讨钱。一见贾、姚四位,后头有刘学深跟著
,进门的时候,彼此打过招呼,于是魏榜贤把手一摊,让他们五位进去。进园之后,转了
两个弯,已经到了鸿印轩。只见人头簇簇,约摸上去,连逛园带著看热闹的,好像已经有
一百多位。此时贾、姚四人,无心观看园内的景致,一心只想听他们演说,走到人丛中,
好容易找著一个坐位,大家一齐坐了听讲。其是已有二三个人上来演说,过不多一刻,魏
榜贤亦已事完进来了。贾子猷静心听去,所讲的话,也没有什么深奥议论,同昨天女学生
演说的差仿不多,于是心中大为失望。」正踌躇间,只见上头一个人刚刚说完,没有人接
著上去,魏榜贤急了,便走来走去喊叫了一回,说那位先生上来演说。喊叫了一回,仍旧
没人答应,魏榜贤只好自己走上去,把帽子一掀,打了个招呼,底下一阵拍手响。大家齐
说,没人演说,元帅只好自己出马了。只见魏榜贤打过招呼之后,便走至居中,拿两只手
据著桌子,居中而立,拉长了锯木头的喉咙,说道:「诸公,诸公!大祸就在眼前,诸公
还不晓得吗?」大家听了,似乎一惊!魏榜贤又说道:「现在中国,譬如我这一个人,天
下十八省,就譬如我的脑袋及两手两脚,现在日本人据了我的头,德国人据了我的左膀子
,法国人据了我的右膀子,俄罗斯人据了我的背,英国人据了我的肚皮,还有什么意大利
骑了我的左腿,美利坚跨了我的右腿,哇呀呀,你看我一个人身上,现在被这些人分占了
去还了得!你想我这个日子怎么过呢?」于是众人又一齐拍手。魏榜贤闭著眼睛,定了一
回神,喘了两口气,又说道:「诸公,诸公!到了这个时候,还不想结团体吗?团体一结
,然后日本人也不敢据我的头了,德国人、法国人,也不能夺我的膀子,美国人、意大利
人,也不能占我的腿了,俄国人,也不敢挖我的背,英国人,也不敢抠我的肚皮了。能结
团体,就不瓜分,不结团体,立刻就要瓜分。诸公想想看,还是结团体的好,还是不结团
体的好?」于是大众又一齐拍手,意思以为魏榜贤的话还没有说完,以后必定还有高议论
。谁知魏榜贤忽然从身上摸索了半天,又在地下找了半天,像是失落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
,找了半天,找寻不到,把他急得了不得,连头上的汗珠子都淌了出来,那件东西还是找
不著。
他只是浑身乱抓,一言不发。众人等的不耐烦,不好明催他,只得一齐拍手。他见众人拍
手,以为是笑他了,更急得面红筋胀,东西也不找了,两手扶著桌子,又咳嗽了两口,然
后又进出一句道:「诸公,诸公!」说完这句,下头又没有了。于是又接著咳嗽一声,正
愁著无话可说,忽一抬头,只见刘学深从外头走了进来。他于是顿生一计,说一声今天刘
学深先生本来要演说的,现在已到,请刘先生上来演说。说完这句,把帽子一掀,把头一
点,倒说就下来了。众人摸不著头脑,只得又一齐拍手。此时刘学深被他一抬举,出于不
意,无奈,只得迈步上去。幸亏他从东洋回来,见过什面,几句面子上的话,还可敷衍,
没有出岔。一霎说完,接连又有两个后来的人跟著上去演说了。众人听了,除掉拍掌之外
,亦无别话可以说得。魏榜贤见时候已有五点半钟,便吩咐停止演说,众人一齐散去。只
留了贾、姚四位,跟著刘学深、魏榜贤未走。魏榜贤便检点所收份发,一共是日到了一百
三十六位,应收小洋六百八十角,便私下问刘学深他们四位的份发带来没有?刘学深于是
怀里摸出十六个角子给魏榜贤,魏榜贤道:「他们四位,依理应该二十角,为何只有十六
角?」刘学深道:「这四位是我替你接来的,一个二八扣,我还不应该赚吗?」魏榜贤道
:「你一个人已经白叨光在里头,不问你要钱,怎么还好在这里头拿扣头呢?今日之事,
乃是国民的公事,你也是国民一分子,还不应该帮个忙吗?」刘学深一听这话,生了气,
撅著嘴说道:「这个钱又不是归公的,横竖是你自己上腰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不要说
只有这几个,就是再多些,我用了也不伤天理。」魏榜贤还要同他争论,倒是贾子猷瞧著
,恐怕被人家听见不雅,劝他们不要闹了,他二人方才住嘴。一同出门,贾、姚,刘三个
走回栈房。恰巧天色不好,有点小雨,贾子猷便叫开饭。刘学深匆匆把饭吃完,仍旧自去
寻欢不题。贾、姚四人便在栈房里议论今天演说之事,无非议论今天谁演说的好,谁演说
的不好。
贾平泉道:「魏元帅起初演说的两段,很有道理,不晓得怎样,后来就没有了。」贾葛民
道:「他初上去的时候,我见他从衣裳袋里抽出一张纸出来,同打的稿子一样。他翻来覆
去看了好几遍,才说出来的。你们没见他说了一半,人家拍手的时候,他有半天不说。这
个空档,他在那里偷看第二段。看过之后,又装著闭眼睛养神,闹了半天鬼,才说下去的
。
等到第三段,想是稿子找不著了,你看他好找,找来找去找不著,急的脸色都变了,我是
看的明明白白的。」大家听了,方才恍然。贾子猷又说:「我交给姓刘的两块大洋钱,他
又借我一块,共是三块大洋钱,怎么到后来,见他拿出角子来给人家呢?」
贾葛民道:「他不换了角子,怎么能扣四角扣头呢?我们一进去的时候,我就见他抽了个